影视中的狗狗

《忠犬八公》——等你不久,一生而已

1923 年 11 月 10 日,八公出生在日本秋田县大馆市的齐藤义一宅。两个月大时,被装进一只米袋,从大馆车站坐火车,经过 20 个小时,送到了东京帝国大学(今东京大学)农学教授上野英三郎的家中——是教授的学生世间濑千代松辗转寻来,作为答谢师恩的礼物。因为出生时是第八只幼崽,教授给它起了一个朴素的日本名:ハチ(小八)。此后的一年多里,小八与上野教授在同一屋檐下度过了一段寻常却温暖的日子。每天傍晚五点零二分,涩谷站的检票口会准时出现一顶黑色礼帽和一个高瘦的身影;而小八总是提前几分钟就蹲在出站口,摇着尾巴,等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出现,便扑上前去蹭他的膝盖。这是日本昭和初年一个普通教授和一只普通秋田犬的生活。1925 年 5 月 21 日,上野英三郎在大学讲堂上急性脑出血,倒在讲台上,再也没有回到涩谷站。那一年,小八一岁半。

教授去世后,小八被亲友辗转寄养,先后搬过四五个家,但它却开始独自往返于涩谷站。上野的同事和学生最初以为它只是想念新家,后来才发现——每天傍晚五点零二分,小八都会出现在涩谷站的出站口,坐在那根固定的柱子旁,等那一班永远不会有主人的列车。这一等,就是九年。1932 年,日本犬保存会的齐藤弘吉把八公的故事写成《惹人怜爱的老犬物语》,刊登在《朝日新闻》上,八公一夜之间成为“忠犬”的代名词。1934 年 4 月,涩谷车站前为它竖起一座铜像,揭幕仪式有 300 余位名人出席,已经满头白毛的八公“本犬”也到场,与自己的雕像合影留念。次年 3 月 8 日,十一岁的八公在涩谷附近的小巷里闭上了眼睛。1945 年战时金属回收运动中,铜像被熔成军需;1948 年 8 月,在涩谷居民的呼吁下,二代铜像揭幕——今天人们站在涩谷的ハチ公口前看到的,就是这尊。

1987 年,日本导演神山征二郎把八公的故事搬上银幕,电影《忠犬八公物语》由仲代达矢主演,片长近三个小时,把教授的晚年与八公的等待交织在昭和的旧影里,成了许多日本人的童年泪点。2009 年,瑞典裔美国导演莱塞·霍尔斯道姆翻拍成英文版《忠犬八公的故事》(Hachi: A Dog's Tale),理查·基尔饰演那位在中途离世的中年教授,镜头里帕克教授最后一次走出涩谷站、八公追着车奔跑的画面,让全世界的观众都记住了秋田犬的眼睛。2015 年 3 月 8 日,东京大学农学部校园里揭幕了八公与上野英三郎的新铜像——这一次不是小八孤独等候,而是它欢快地扑进主人怀里的瞬间,被永久地定格下来。2023 年 3 月,中国版《忠犬八公》上映,冯小刚和陈冲主演,把故事的舞台搬到了重庆的江边和菜市口,主角由秋田犬换成了中华田园犬,那一年的中国观众,又一次为同一只狗的不同名字红了眼眶。

补充视角：补的另一面

《一条狗的使命》——四生四世,只为遇见你

2017 年 1 月底,一部叫《A Dog's Purpose》的电影在北美小范围点映,3 月 3 日在中国内地上映,排片不高,海报也不起眼,可它却悄悄在银幕上画出了一只狗的“四生四世”。导演是莱塞·霍尔斯道姆——这位瑞典人曾拍过《狗脸的岁月》《苹果酒屋的法则》和 2009 年的美版《忠犬八公的故事》,他对“动物视角”的镜头语言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偏爱。故事改编自美国专栏作家 W·布鲁斯·卡梅伦的同名畅销小说,卡梅伦原本以两性专栏成名,《一条狗的使命》是他第一本小说,书里那只名叫“贝利”的狗始终是叙述者,以第一人称用内心独白带着读者推开每一扇门。丹尼斯·奎德在片中饰演成年后的伊森,乔什·盖德(《冰雪奇缘》中雪宝的配音)则为贝利配音——一只会思考“我是谁”“为什么活着”的狗,就这样被一个演员的声音轻轻托住。

第一世,贝利是一只红毛的新斯科舍猎鸭寻回犬,被小男孩伊森和妈妈从救助站领回家。伊森的父亲酗酒、家里的火苗烧亮了夜空,贝利在少年时代陪伊森做过最疯狂的事,也陪他经历失恋、远行、衰老。临终前,贝利问了一个问题:生命的意义是什么?第二世,它变成了黑色的德国牧羊犬 Ellie,成为一只警犬,主人是孤独的女警;它学会了辨别气味中的悲伤,也学会了在坏人靠近时挡在前面。第三世,贝利转世为一只短腿柯基,陪伴一位总是独自吃饭的单身女教授,用小小的身体蹭她的脚踝,让她重新学会笑。第四世,贝利成了一只被人遗弃的圣伯纳犬 Buddy,在乡间流浪,被伊森偶然收养——他已人到中年,生活潦倒,曾经的恋人汉娜也已远嫁他乡。贝利凭着前几世残存的记忆,把那只最爱的橄榄球从水里叼回伊森的手心,让他终于相信:我没有忘记你,这一辈子还是回到你身边。

影片最被中国观众记住的台词,不是那句“活在当下”,而是一个让全网久久不散的提问:人类真复杂,为什么总是要做狗都不明白的事情,例如“离开”。这句话几乎是替所有在深夜里被家人关在门口的狗,替所有来不及告别的宠物,说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从 2017 年至今,《一条狗的使命》在全球累计票房超过两亿美元,口碑却呈两极化:有评论指责它把“宠物轮回”拍成了廉价鸡汤,也有评论坚持,霍尔斯道姆镜头下的每一只“老去”的狗,都真实得让人心碎。2017 年影片上映期间,片方曾因一段所谓“虐狗”视频陷入舆论风暴,后经美国动物保护协会独立调查,确认视频为拼接剪辑、并无虐待行为。真正让它经久不衰的,不是那个近乎玄幻的轮回结构,而是它替无数人问出了那个不敢问出口的问题:如果真的有来世,我的狗,还会认出我吗?

补充视角：补的另一面

《101 忠狗》

1956年,英国作家多迪·史密斯(Dodie Smith)正从一场重病中恢复,独自坐在伦敦家中的壁炉前打发时间。她回想起自家的达尔马提亚犬「彭哥」(Pongo)——一只聪明、爱闯祸、又会照顾主人的白色斑点狗。她用讲故事的方式口述给朋友听,于是便有了后来风靡全球的《101 忠狗》雏形。

1961 年,《101 忠狗》(The Hundred and One Dalmatians)正式出版。书中的大反派库伊拉(Cruella de Vil)成为动画史上最经典的「坏女人」形象之一,而斑点狗的亲情、忠诚与机智也让整个故事温暖动人。

同年,迪士尼将其改编为动画长片上映。这是第一部以「现代背景」而非古典童话改编的迪士尼动画长片,也是首次大规模使用 Xerox 静电复印技术将手绘线稿直接转印到赛璐珞胶片上,大幅降低了制作成本,也让画面风格更加粗犷可爱。

现实中的达尔马提亚犬,原产自克罗地亚的达尔马提亚地区,最初是跟着马车跑前跑后的「伴游犬」。19 世纪英国马车时代,它成为贵族马车队的护卫,后来又因与消防马车的渊源,成了美国消防队的吉祥物——这也是为什么《101 忠狗》里彭哥一家能融入消防员家庭。

1996年,迪士尼又推出了真人电影版,由格伦·克洛斯(Glenn Close)饰演库伊拉,全球票房超过 3.2 亿美元。影片上映后,「斑点狗热潮」席卷北美与英国,许多家庭一时兴起饲养,但因这一犬种需要大量运动,大量被弃养——这也促使后来的「斑点狗改造计划」(Dalmatian Reform)兴起,提醒人们:领养前请先了解一个生命。

《导盲犬小Q》

2004年3月13日,日本电影《クイール》(Quill: The Life of a Guide Dog)在日本上映,讲述了拉布拉多导盲犬「小Q」的一生。影片由崔洋一执导,演技派演员椎名桔平、小林薫主演,温情却不煽情的笔触让整个东亚为之落泪。

电影的原作来自日本摄影家秋元良平,他花费 15 年时间跟踪拍摄了一只真实的导盲犬——可鲁。2001 年他出版了图文集《再见了, 可鲁》(クイールの命),以摄影日记的形式记录了可鲁从出生到离世的全部瞬间,销量突破 200 万册。

在日本,导盲犬的培育主要由公益机构「一般财团法人日本盲導犬協会」承担。协会通常选用拉布拉多或金毛作为种犬——它们体型适中、性格温顺、学习能力极强。一只合格的导盲犬要经过寄养家庭社会化、专业训练、与盲人「配对」三阶段,整个周期约两年,淘汰率高达 60% 以上。

小Q 在影片中度过了一生:出生后被送往寄养家庭学习「做一只普通的狗」,再进入训练中心,最终与中年失明的渡边先生配对,陪他走完最后的服役岁月。退役后它回到训练中心度过晚年,直到生命的尽头仍温和地趴在地板上。

《导盲犬小Q》在韩国、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陆续上映,均创下当地日本真人电影的票房纪录。它最大的影响并非票房,而是让数千万亚洲人第一次真正「看见」导盲犬——它们不是宠物,而是用一生守护主人的「同行者」。许多城市的公共交通、餐厅从此开始允许导盲犬进入。

《南极大冒险》——冰原上的180天生死守望

2006年2月17日,迪士尼出品的《南极大冒险》(Eight Below)在北美上映。导演弗兰克·马歇尔曾监制《回到未来》和《夺宝奇兵》系列,这一次他把镜头对准了地球上最极端的环境——南极冰原。影片由保罗·沃克主演——那时的他还不满33岁,笑容明亮,在雪地里和八只哈士奇奔跑的样子像一阵不结冰的风。故事改编自1983年日本真实事件改编的电影《南极物语》——那是日本影史最卖座的本土真人电影之一,也是整个东亚几代人关于「狗在冰上等你」的最初记忆。

影片设定在南极洲的美国科考站。极地探险向导杰瑞(保罗·沃克饰)与八只雪橇犬——玛雅、麦克斯、老杰克、杜鲁门、影子、巴克、杜威和矮子——每年冬天都负责把科学家送往内陆。当科考站遭遇一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雪,全体人员紧急撤离,八只狗被铁链拴在营地里,因为飞机载重已到极限。杰瑞在机舱里透过窗户望着越来越小的雪原,承诺一定会回来——这一走,就是180天。南极的冬季,零下五十度,风力八十节,八只狗被链条拴在原地,面前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白色。

电影最令人窒息的段落,是狗群自己解开链条的过程。玛雅——一只灰白相间的阿拉斯加雪橇犬,作为队伍的领头犬——率先在岩石上磨断了铁链,然后逐一帮其他同伴挣脱。从这一刻开始,它们不再是等待主人的「宠物」,而是一支为了活下去而战斗的原始狼群。接下来的180天里,它们学会了在南极的暴风雪中捕猎海鸟、躲避海豹、分享食物,也经历了坠落冰崖、冻伤截肢、被极光笼罩的寂静夜晚。最令人心碎的一幕:老杰克年老体衰,意识到自己跑不动了,默默蹲在风雪里闭上眼睛,让同伴继续向前。狗比人更懂得什么时候该放手。

真实事件的原型是1958年日本南极昭和基地第一次越冬队的故事。15只桦太犬(库页岛哈士奇)被遗留在基地,队员原以为它们已全部冻死。次年返回时,七只狗奇迹般存活——其中六只挣脱了锁链,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有两只狗——太郎和次郎——自己学会了捕猎企鹅,在南极独自生存了一年。2013年3月,东京塔下为这15只桦太犬立了一座小小的「南极物语」铜碑,上面写着:「你们等了一年,人类却用了半个世纪才说对不起」。《南极大冒险》虽然是美国的迪士尼翻拍,但它致敬的,始终是那十五只在昭和基地的风雪里,用生命证明了一条狗可以有多倔强的桦太犬。

《野性的呼唤》——从家犬到狼王的觉醒之旅

1903年,一个27岁的美国年轻人坐在阿拉斯加一家小酒馆的煤油灯下,用四个月时间写完了中篇小说《野性的呼唤》(The Call of the Wild)。他是杰克·伦敦——一个做过水手、淘金客、流浪汉的男人,在克朗代克淘金热中亲眼见过雪橇犬如何在零下四十度的风雪里把冻僵的爪子踩进冰面,一声不吭地往前拉。这本中篇后来被翻译成87种语言,是美国文学史上最畅销的小说之一。而它讲述的,只是一只狗——巴克——如何在人类的世界里一点一点找回自己血液里来自一万年前那一声狼嚎的故事。2020年,迪士尼斥资1.35亿美元,由《驯龙高手》导演克里斯·桑德斯操刀,哈里森·福特主演,用CG+真人捕捉技术让巴克以全数字角色的身份「活」在银幕上——这本身就是一个关于技术的野性呼唤。

巴克原本是加州法官米勒家的一只威风凛凛的圣伯纳-苏格兰牧羊混血犬,在温暖的加州阳光下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直到1897年克朗代克淘金热爆发——北方需要狗,需要能拉雪橇、能在冰天雪地里连跑十几个小时而不倒的狗。巴克被园丁偷偷卖掉,塞进火车,一路向北。「棍棒的法则」是它学到的第一课:一个穿红毛衣的男人把它从笼子里拽出来,用棍棒打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巴克浑身是血却仍然不肯彻底屈服。它学会了一个道理:在棍棒面前,骄傲不值一提——但只要你没有被打死,你就还没有输。

第二课来自雪橇:巴克加入了弗朗索瓦和佩罗这对法国加拿大邮差夫妇的雪橇犬队,从一只「菜鸟」成长为领头犬。它打败了原先的领头犬斯皮茨,赢得了整个狗群的服气。在极夜的无尽黑暗里,它听见远方传来一声声低沉的嗥叫——那声音来自森林深处的狼,来自它身体里每一滴血里沉睡了一万年的祖先。巴克第一次跨上雪橇队的最前端,弗朗索瓦对它说了一声「Mush!」——让狗跑起来的命令,也是整本书让所有读者脖颈发麻的一个字。没有谁比杰克·伦敦更懂得:自由不是不拉雪橇,而是在你要去的方向,没有人能代替你走在最前面。

故事的高潮在第三任主人约翰·桑顿出现时到来。桑顿(哈里森·福特饰)是一个失去儿子的老淘金客,在河边的篝火旁救了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的巴克。巴克第一次感受到「爱」——不是服从、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可以用命去换的牵挂。但森林深处的呼唤从未停止。桑顿在一次印第安人的袭击中死去后,巴克再也没有回到人类的世界。它走回了森林,成为了一支狼群的头领——每年,当地的印第安人会看见一只比其他狼都高大的灰兽,站在山崖上,对着月亮长嗥。那不是哭,那是终于回应了血液里那一万年前的呼唤。

《马利和我》——世界上最坏的狗,教会我们什么是爱

2005年10月,《费城问询报》专栏作家约翰·格罗根出版了一本回忆录——《马利和我:一只全世界最坏狗狗的生活与爱》(Marley & Me: Life and Love with the World's Worst Dog)。这本书连续54周雄踞《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在全球卖出超过500万册。2008年圣诞节当天,二十世纪福克斯将其搬上银幕,欧文·威尔逊和詹妮弗·安妮斯顿主演,谁也没想到这部「养狗养崩了的家庭喜剧」,会让全球数千万观众在影院里笑着笑着就哭出声来。因为马利的故事,就是每一只「坏狗」和每一个「不完美的自己」被一只狗无条件爱着的故事。

新婚的约翰和珍妮从佛罗里达搬到西棕榈滩,约翰在报社工作,珍妮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两人决定「先养只狗练练手,再考虑要孩子」。他们驱车来到一户农场,一只拉布拉多幼犬跌跌撞撞地冲向他们,眼里全是「快带我回家」。农场主把它便宜卖给他们,因为它是整窝里最精力过剩、最无法管教的——后来这句话成了马利一生的预言。马利是一只97磅的拉布拉多犬,它吃掉了整个沙发、撞倒了石膏墙、被训犬学校开除、在雷雨天把约翰的新车车门咬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训犬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只狗,我无能为力。」

但也是在马利的陪伴下,这对夫妻经历了三次流产后的第一个孩子诞生、约翰的事业起伏、搬到费城、中年的迷茫与争吵。马利从来没有学会「坐下」或「别动」——但它学会了在珍妮又一次流产后,把毛茸茸的大脑袋轻轻搁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整整一个下午。马利的存在方式是这样的:它用自己的「坏」,无差别地拆解了约翰和珍妮所有关于「完美人生」的幻觉,然后用不加任何条件的陪伴,把所有不完美的碎片重新粘在一起。约翰在书中写道:「它不是一只好狗,但它天生就是我们的狗。」

电影的结尾,13岁的马利因胃扭转被紧急送医,约翰在手术室外做了最后的决定。他轻轻抚摸着马利的耳朵,说出了全片最让人心碎的一段话:「你不需要做一只好狗,你只需要做马利。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你小时候带你去海滩吗?因为你跑去追海鸥的样子,让我第一次觉得——不管生活乱成什么样,有你在,就没什么大不了的。」马利在约翰的怀里闭上眼睛。回到家,孩子们问「马利呢」,约翰只说了一句:「它教会了我们一件事——一只狗可能永远学不会听话,但它可能只用一天,就教会了一家人什么叫爱。」2016年,真实世界中约翰·格罗根的书《马利和我》被出版方冠上新的副标题:「来自全世界最被深爱的一只狗的故事」。

《我在雨中等你》——金毛恩佐的狗生哲学

2008年,美国作家加思·斯坦(Garth Stein)出版了小说《我在雨中等你》(The Art of Racing in the Rain)。全书以一只名叫恩佐的金毛犬为第一人称叙述者——恩佐坐在主人Denny的客厅里,用它那一双狗的眼睛打量着人类的所有悲欢离合,然后对着空气说:「我来世要做人。」这本书一出版便冲上《纽约时报》畅销榜,在37个国家被翻译出版。2019年8月,二十世纪福克斯将其改编为电影,米洛·文堤米利亚饰演赛车手Denny,凯文·科斯特纳为恩佐配音。如果你只能看一部关于狗的电影来理解「忠诚」的形状——这一部就够了。

Denny是一个在西雅图生活的赛车手,兼职在宝马4S店做技师。恩佐是他从农场抱回来的金毛幼犬——名字来自法拉利的创始人恩佐·法拉利,因为Denny此生最爱的两样东西,一个是赛车,一个是这只狗。恩佐陪着Denny从单身到结婚、从二人世界到三口之家,看着女主人Eve怀孕、生产、生病、化疗、离世,看着Denny被岳父母夺走女儿的抚养权、被诬告强奸、几乎失去一切。而恩佐能做的全部——是趴在客厅门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心里祈祷:「如果我还能做更多,我愿意。可是,我只是一只狗。」

Denny教会了恩佐一件事:赛车在雨中转弯时,车身会打滑,方向盘会失控,周围的车会超你、撞你、逼你出局——一个赛车手唯一能做的,不是害怕,而是相信。相信你的车、相信你的轮胎、相信你自己双手记住的每一段赛道。Denny说:「你的车会滑向它目光所及的方向——所以永远不要看着你要撞上的墙,而要看着你要到达的弯心。」恩佐学会了:狗的一生就像在雨里开车,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更大的雨,不知道路口是一个弯道还是一堵墙,但只要眼睛还看着对的方向,车子就总会找到路。

十年后,恩佐老了,髋关节坏了,再也跑不动了。Denny把它抱进驾驶座,最后一次带它绕了一圈赛道——引擎的轰鸣和风灌进车窗的声音里,恩佐在心里对它唯一的主人说:「这一生,我一直在看你的脸,看你的手,看你的眼睛。我学会了什么叫爱——爱不是舔手,不是摇尾巴,爱是用全部的生命去记住一个人的眼神。」影片结尾,恩佐去世后不久,一个眼睛很亮的小男孩拉着Denny的手,开口说了一句话。Denny愣住了。他没有说出那句话是什么,但所有读过原著的人都知道——那个孩子说的是,「大家好,我是恩佐。这一次,我来做人了。」

《闪电狗》——一只不知道自己不是超级英雄的狗

2008年11月,迪士尼动画工作室推出了《闪电狗》(Bolt),导演是拜伦·霍华德和克里斯·威廉姆斯——前者后来执导了《疯狂动物城》。但这部电影的真正灵魂来自另一个人:约翰·拉塞特——皮克斯的创始人之一。2006年迪士尼收购皮克斯后,拉塞特出任迪士尼动画的创意总监,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闪电狗》原本的剧本推翻重写。「一只狗以为自己是超级英雄」这个设定,被皮克斯式的叙事魔法赋予了新的内核:这部剧不是关于超级能力,而是关于——一只狗在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之后,依然选择保护一个人。

波特(Bolt,中文译名「闪电狗」)是一只白色德国牧羊犬,主演了一部好莱坞动作剧集。在剧组的精心安排下,波特真心实意地相信:自己拥有超级力量——超音速吠叫、激光视线、一爪子能砸碎一辆车。而它的主人佩妮,是一个「需要它保护」的少女。剧组的道具和特效配合得天衣无缝,波特从来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表演。直到有一天,制片人为「提高收视率」安排了佩妮被绑架的戏份,波特拼了命冲出摄影棚,一头扎进了真实的美国——发现:汽车不会爆炸,吠叫没有冲击波,自己的爪子连一张纸都打不穿。

全片最精彩的角色之一是流浪猫米滕斯——一只被遗弃的家猫,被波特当成「邪恶猫博士的眼线」强行「绑架」为跟班。米滕斯是这部电影里最清醒的动物:「你是一只在片场长大的狗,你的整个世界都是假的。现在你来到了真实的世界,而你——只是一只狗。」这句话戳穿了波特所有的自我认知。但米滕斯没有离开它,因为在这个猫狗互相嫌弃的旅程里,它们慢慢发现了彼此都是被扔在世界某处、等着有人来「用自己的脑袋蹭一蹭」的动物。还有一只叫瑞诺的仓鼠,关在塑料球里,从头到尾都坚信波特是真实的英雄:「波特!超级吠叫!打他们!」——这只仓鼠的信念,在波特最需要被相信的时刻,成了一道光。

最终,波特找到了佩妮。剧组为了商业利益已经换了另一只长得一模一样的狗来替它,佩妮抱着替身,在片场里喊了波特的台词。真正的波特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女孩抱着另一只狗。它没有用超级吠叫,也没有冲过去把她抢回来——它只是转身走了。因为米滕斯说过一句话:「真正的英雄,不是为了被夸才保护一个人,而是就算她不需要你保护了,你还是会在火烧起来的那一刻挡在她前面。」当片场真的发生火灾,波特冲进火场救出佩妮的那一刻——空气里没有激光特效、没有CGI、没有剧组道具,只有一只狗身上被烧焦的毛,和佩妮脸上滚下来的眼泪。波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超级英雄——但它比任何超级英雄都勇敢。

《人狗奇缘》——韩国电影史上最让人心碎的狗狗

2006年10月26日,韩国导演朴恩亨执导的《人狗奇缘》(Heart Is...)在韩国上映,由俞承豪和金香起两位童星主演——那一年俞承豪才13岁,他饰演的灿伊是一个在首尔边缘地带独自抚养妹妹的11岁少年。灿伊的母亲弃家出走,父亲下落不明,兄妹俩和一只叫「心心」的拉布拉多犬蜷缩在一间破旧的地下室里。心心是妈妈离开前留给妹妹小苏的最后一份礼物——一只毛茸茸的、会舔人手掌的幼犬。在韩国的电影史上,《人狗奇缘》是一部几乎没有大场面、没有反转、没有任何「大片元素」的小成本电影,但它却在全亚洲范围内引发了一场关于「狗和一个孩子的羁绊可以有多深」的集体心碎。

灿伊恨妈妈,也恨这只狗——因为妈妈用这只狗「代替了自己」。他经常对心心发脾气,但心心从不计较,它每天跟在灿伊身后,陪他去路边卖口香糖,用毛茸茸的身子帮苏挡住冬天的冷风。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心心的肚子上画小花——用彩色粉笔,画完一朵又一朵,心心的白肚皮成了一个小花园。平静的日子在一个平常的下午被砸碎了:苏掉进结冰的河里,心心拼命跳下水把她托起,但苏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灿伊在太平间里对着妹妹的遗像泣不成声,然后把所有的愤怒都砸向了心心:「是你害死了她!你走!」心心被从家里赶出去,但它没有走远——它以为灿伊的愤怒只是一时的,只要它等得够久,他就会回来接它。

灿伊一个人离开了首尔,搭上了去釜山的火车。他以为甩掉了那个城市里所有的痛苦——包括那只狗。但心心不知道什么是「被抛弃」,它只知道灿伊走了,所以它要去找他。一只拉布拉多犬,从首尔一路狂奔到釜山——沿途被野狗追咬、在大雨中蜷缩在桥洞里、在加油站偷吃过期的面包——它的爪垫磨烂了,嘴角有血,但那双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灿伊在釜山的收容所里再次见到心心时,狗已经瘦成了一把骨头,身上全是疤。但心心一看见他,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摇尾巴。灿伊愣住了——他从没被人这样原谅过,也从没被人这样不顾一切地找回来过。

影片的结尾没有奇迹。某个深夜,一个坏人闯入灿伊的住处企图伤害他,心心扑上去咬住了那人的手腕。搏斗中,坏人抓起一根铁管砸在了心心的头上。第二天清晨,灿伊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心心躺在门口,嘴边还挂着昨晚搏斗留下的血,身体已经冷了。它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回了他身边,像苏曾经做过的一样——在他身上画了一朵看不见的小花。灿伊抱着心心跳进河里的那一刻,河水漫过了它的白肚皮,而观众席里没有人说得出一句话。《人狗奇缘》不是一部让你哭完就结束的电影——它让你在走出影院后很长一段日子里,看见任何一只拉布拉多,都会想起那只叫心心的狗和那个叫灿伊的少年。

《战犬瑞克斯》——一个女兵和她的军犬战友

2017年6月9日,由加布里埃拉·考珀斯维特执导、凯特·玛拉主演的《战犬瑞克斯》(Megan Leavey)在北美上映。这不是一部虚构的电影——它改编自美国海军陆战队下士梅根·利维的真实经历。2003年,19岁的梅根因为无法融入家庭和工作,冲动之下报名加入了海军陆战队。她被分配到宪兵部队的军犬班,搭档是一只叫「瑞克斯」的德国牧羊军犬——一只脾气暴躁、会咬人、被前好几任训导员退货的「问题犬」。连长指着犬舍里那只一直吠叫、谁都不敢靠近的德牧说:「它就是你的了。搞不定它,你就滚蛋。」这是梅根人生中第一次有人把一只不被任何地方容下的动物放在她面前,让她证明自己。

瑞克斯是一只IED(简易爆炸装置)探测犬,它的工作是在伊拉克战场的巡逻路线上一米一米地闻出藏在路边的炸弹。在伊拉克的三个月里,梅根和瑞克斯执行了超过100次巡逻任务,成功探测到数十枚简易炸弹,救了无数战友的命。在费卢杰的街头,瑞克斯闻出了一个藏在垃圾堆里的155毫米炮弹改装成的路边炸弹——如果那枚炸弹引爆,整个车队都会被炸上天。梅根蹲下来,把瑞克斯的头夹在腋下,说了句「好狗」。那一刻,一只所有人都搞不定的「问题犬」和一个人生一团乱麻的19岁女孩,成了战场上彼此唯一不会背叛的战友。

2006年12月,梅根和瑞克斯在一次路边炸弹袭击中同时被冲击波掀翻——梅根被诊断为创伤性脑损伤(PTSD),被迫退役。而瑞克斯也被送回美国,因其「攻击倾向」被裁定不适合被领养,关进了军事基地的犬舍。回到家乡的梅根被噩梦、焦虑和自我厌恶反复碾压,她唯一想做的事是接瑞克斯回家——但军方告诉她:「军犬不是宠物,退役后要么留在基地养老,要么安乐死。」于是她做了一件让整个美国记住她的事:从2007年到2012年,她整整用了五年时间写申诉信、联系国会议员、上电视请求公众支援——她在白宫请愿网站上发起的「让瑞克斯退伍」请愿,最终获得了超过两万个签名。2012年,军方终于批准瑞克斯退伍,签下了「由梅根·利维领养」的文件。

2012年4月,瑞克斯被装在航空箱里,从北卡罗来纳的海军基地飞到了梅根在纽约州租住的小房子。当梅根打开笼门,那只已经12岁、耳朵上还有弹片擦伤痕迹的德牧迟疑了一下,然后凑近她的膝盖,闻了闻——像在伊拉克的沙漠里闻路边的炸药一样,认出了她。它在同一刻放下了耳朵,把大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这对「问题组合」,在分别六年后,终于重新成为彼此的家人。2017年,瑞克斯以16岁高龄在梅根的怀里离世。梅根后来在采访中说:「它不是一只宠物,它是我活下来的理由。在战场上,它找到了炸弹;在生活里,它找到了我。」

《灵犬雪莉》——阿尔卑斯山上的野孩子与大白熊犬

1965年,法国作家暨导演塞西尔·奥布里(Cécile Aubry)为她的儿子写了一本书——《灵犬雪莉》(Belle et Sébastien)。故事的背景设定在二战期间的法国阿尔卑斯山区。一个小男孩和一只被村民称为「野兽」的白色大狗,在雪峰与松林之间建立起了一段超越语言的羁绊。半个多世纪过去了,这本书在法国被一代又一代家庭当作睡前故事传承,因为它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有些人说「那是野兽」,总有一个孩子走过去轻声说「不,那只是一只没人爱过的狗。」

2013年,导演尼古拉·瓦尼埃将这个故事搬上了大银幕。塞巴斯蒂安是一个7岁的孤儿,与养祖父塞萨尔住在阿尔卑斯山脚的小村庄里。山上有村民传说一只凶猛的「白色野兽」袭击了羊群,全村人拿起猎枪要上山剿灭它。但塞巴斯蒂安在雪地里与那只「野兽」相遇时,发现她是一只大白熊犬——比利牛斯山犬,一只被走私犯遗弃在边境线上的母犬。她没有咬人,只是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从雪地那头走来的小男孩。塞巴斯蒂安在那双眼睛里看见的不是凶猛,是孤独。他给她起了一个名字:贝儿。

从那天起,塞巴斯蒂安每天偷偷上山,把自己仅有的面包掰一半给贝儿,把积雪里冻伤的爪子用围巾包起来。贝儿也学会了等他——每天黄昏,小男孩的身影一出现在山脊线上,那只庞大的白色身影就会从松林里跑出来,像一颗滚动的雪球,撞进塞巴斯蒂安的怀里。在德军巡逻队搜山的夜晚,贝儿带着塞巴斯蒂安在暴风雪里找到了一条只有狗才知道的兽道,帮犹太人难民穿越了阿尔卑斯山的国境线。一只狗不会懂得什么叫做「自由」——但一只狗知道,天黑之前,要把最重要的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2013年电影上映后,《灵犬雪莉》在法国吸引了超过300万观众走进影院,是那一年法国本土电影的票房冠军。2015年和2017年,瓦尼埃又分别拍摄了第二部和第三部续集,塞巴斯蒂安从男孩长成少年,贝儿从雪山的「野兽」变成了全村的守护者。三部曲的故事始终没有离开阿尔卑斯的雪线——因为故事的根,始终扎在一只狗和一个小男孩第一次在暴风雪中把额头抵在一起的那个瞬间。不需要台词,不需要翻译,那是一个孩子对一只狗说的话:「别怕。我也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