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英国女王的柯基到日本首相的柴犬,4 只改变了人类历史进程的狗狗。
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二世的柯基
伊丽莎白二世女王一生养过超过30只柯基犬。1933年,7岁的伊丽莎白第一次见到柯基——那是她父亲乔治六世带回家的"杜基"。从此她的一生与柯基绑在了一起。她的第一只属于自己的柯基叫"苏珊",是18岁生日礼物。此后女王所有的柯基几乎都是苏珊的后代,延续了14代。2022年女王去世时,她身边还留有两只柯基:糖果和穆克。
柯基全名威尔士柯基犬,分为两个品种:彭布罗克威尔士柯基(Pembroke)和卡迪根威尔士柯基(Cardigan)。女王养的是彭布罗克型。柯基虽然腿短,却是历史悠久的牧牛犬——它们的矮身材让它们能灵活地钻到牛蹄之间咬牛脚跟赶牛,同时不会被牛蹄踢到。别看腿短,柯基的奔跑速度可达40公里/小时,在犬类中毫不逊色。
女王的柯基有着自己的生活圈。在温莎城堡和巴尔莫勒尔堡,它们住专门的犬舍,由专职犬管家照料。每天下午5点准时开饭——吃的是皇家厨房特制的狗粮,偶尔加一勺皇家御厨做的肉汁。女王不仅亲自喂食,还会在圣诞节给每只柯基准备一只长筒袜,里面塞着狗饼干和新玩具。2015年,女王宣布不再繁殖新的柯基——她不希望自己去世后留下无人照料的狗。这是她作为主人最后的体贴。
柯基因女王而全球走红。美国AKC注册的柯基数量从2010年的第40位飙升到2020年的第11位。 Netflix 的《王冠》播出后,柯基在社交媒体上的搜索量翻倍。但柯基并非适合所有人——它们精力旺盛、吠声响亮、容易过度护主。很多跟风养柯基的人后来发现:这不是一只安静的抱枕,而是一个永远在动的工作犬。2023年,英国柯基救助机构的弃养数量创历史新高。女王给柯基带来了荣光,但也带来了被低估的代价。
日本赠普京的秋田犬"梦"——Yume
2011 年 3 月 11 日,日本东北发生 9.0 级大地震,海啸吞噬了福岛第一核电站的厂区。是俄罗斯的救援队,率先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拉开了搜救的序幕。一年后,作为'感谢'的回礼,秋田县知事佐竹敬久代表日本,精心挑选了一只三个月大的雌性秋田幼犬,送到了克里姆林宫。它出生在 2012 年 4 月 24 日,毛色赤红,眼神警觉,被装在专用的航空箱里,飞过了那片曾经接受过俄罗斯援手的天空。普京亲自为它保留了日语发音——'Yume'。在俄语里,'梦'对应的是 Мечта,可普京觉得 Yume 这个音节更温柔,像在念一句日本的俳句,于是干脆原样保留。Yume 不是一只宠物,它是日俄之间一封活着的、毛茸茸的感谢信——据后来披露,佐竹敬久在赠送之前,还特意让县里的兽医为 Yume 做了全套健康检查,生怕这只代表一国心意的幼犬,在路途上有任何闪失。
2014 年 2 月 8 日,索契冬奥会开幕的傍晚,日本首相安倍晋三抵达普京的别墅,准备进行他任内的第五次日俄首脑会谈。普京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门口握手寒暄,而是牵着一只毛色已显成熟的秋田犬迎了出来——Yume,日本媒体一下子把镜头聚焦到它身上。安倍弯下腰,用俄语轻声说了一句'好狗'。普京耸了耸肩,笑着回了一句:'但它有时候也咬人。'这句话后来成了日俄关系微妙张力的一句隐喻:政治上谈不拢的领土问题,被一只短毛狗用汪汪吠叫暂时盖过。两年后,普京带着 Yume 在克里姆林宫接受了日本读卖电视台的采访,Yume 一听见快门声、看见闪光灯,便冲着两位日本记者狂吠不止,普京不得不在西装口袋里摸出狗粮安抚它。他说:'它不是在乱叫,你们保持警惕是对的——它正在履行警卫犬的职责。'那一刻,满屋尴尬,镜头之外,有人笑出了声。日本《读卖新闻》总编辑沟口烈事后回忆,自己'被狗吓到了',但也承认,Yume 那一年的体格已比两年前壮硕许多,毛发光亮,被克里姆林宫养得相当精神。
外交讲究对等,也讲究投桃报李。2013 年,作为 Yume 的回礼,俄方送给日本一只名叫 Mir(米尔,意为'和平')的西伯利亚猫。一只狗、一只猫,串起了日俄之间难得的温馨插曲——2016 年,这只叫米尔的猫也生下了小猫,日方还专门为它写过报道。2016 年普京访日前夕,日本政府曾设想赠送一只雄性秋田,让 Yume 联姻繁育,借新一轮'狗外交'为领土谈判破冰,时任秋田犬饲养协会会长远藤敬亲自挑选了'新郎',时任内阁官房副长官公开证实了这一计划。遗憾的是,俄方以'Yume 已适应俄罗斯生活'为由婉拒,联姻计划告吹。时光再往后推十多年,Yume 始终陪伴在普京身边,出访、外交、镜头前,都像一缕沉默的尾巴。2024 年 12 月,克里姆林宫对外评价 Yume 仍'精神饱满、温和顽皮',然而次年 4 月,俄总统府以一种低调而温情的方式宣布,Yume 已于 2024 年因年迈安然离世,终年约十四岁——比秋田犬常见的 10-12 年寿命还要长。一个生于日本、长于俄罗斯、名字用日语、葬礼由俄方操办的小生灵,就这样完成了它跨越国界的使命。
(补充视角:见补的另一面图片)
苏联太空犬莱卡
1957年11月3日,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发射场寒风凛冽,一枚R-7火箭点火升空。它的整流罩里不是导弹,而是一位特殊的乘客——一只名叫莱卡的莫斯科街头流浪狗,正作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个进入地球轨道的生命体,飞向未知的宇宙深处。
莱卡原本是莫斯科街头的流浪犬,几年间在城市的车流与寒风中讨生活。它被流浪动物收容所捕获后,送进了苏联军方秘密的航空医学研究所。当时科学家们相信,只有经历了街头生存考验的狗,才能承受太空飞行中未知的严酷环境。
在中央航空医学研究所,生物医学家奥列格·加津科带领的团队对十几只犬进行了长达数月的高强度训练:长时间固定在越来越小的笼子里、离心机高速旋转、模拟火箭发射的巨大噪音。莱卡最初被叫做「库德里亚夫卡」(意为「卷毛」),后来才有了「莱卡」这个后来传遍世界的名字。
升空当天,莱卡的心跳通过遥测数据传回地面,起初还显示紧张与应激反应。官方原定方案是让它在飞行一周后通过加药食物「安乐死」,然而 2002 年披露的真相令世人震惊:升空仅数小时后,舱内温度与应激反应远超设计指标,莱卡实际在恐惧与高温中早早离世。
2008年4月11日,莫斯科郊外的星城(Star City)为莱卡竖起了一座纪念碑——一只站在火箭上的狗,温柔地望向天空。它被印在邮票、火柴盒、香烟盒上,成为人类航天史上永远无法抹去、也永远欠下一声「对不起」的名字。
忠犬八公原型
1923年,日本秋田县大馆市一只纯白色的秋田犬降生,它便是后来震惊世界的「八公」。秋田犬在日本被视为「忠犬」的代名词,这一品种在 1931 年被日本政府指定为「天然纪念物」。
1924年,东京帝国大学农业工程学教授上野英三郎在友人处获赠这只小狗,取名「ハチ」(Hachi,日语中「八」的发音,因其额头有一块白色的八形花纹)。上野教授每日乘火车往返于涩谷站与小金井的住处,八公便成了车站的常客,每天准时在出口迎接主人归来。
1925年5月,上野英三郎在一次大学授课中突发脑溢血,当晚在校园里去世,再也没有回到涩谷站。八公那天照例在车站出口等到了深夜,没有等到熟悉的身影。
此后的九年零一个月,八公每日傍晚都会来到涩谷站出口,静静等待永远不会出现的主人。无论严寒酷暑,无论车站人员如何驱赶,它始终如一。它成了涩谷站一道令人动容的风景,也曾被《读卖新闻》报道,感动了整个日本。
1935年3月8日,八公在涩谷站外去世,享年 11 岁。其实早在 1934 年,涩谷站外已为它立起一座铜像,由雕刻家安藤照创作。如今涩谷站前仍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忠犬」地标,而八公与上野教授的合葬墓,仍安静地立在青山灵园。
斯达比中士——人类历史上第一只拥有军衔的狗
1917年7月,美国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第102步兵团正在耶鲁大学的草坪上进行赴欧作战前的最后一次集训。一只瘦小的波士顿梗混血流浪犬晃晃悠悠地走进了营地——它没有项圈、没有主人,胆子却大得惊人,径直跑到练兵场中央,在一群正在操练的士兵脚下追蚂蚱。士兵们给它取名叫「斯达比」——因为这只狗有一条短得像被人掰过的尾巴(Stubby意为「短粗的」)。二等兵罗伯特·康罗伊第一个蹲下来把面包掰给它,从此斯达比和他形影不离。没有人知道这只狗从哪来,更没有人想到:这只在操场上追蚂蚱的流浪犬,将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只获得正式军衔的狗。
1917年10月,第102步兵团接到开赴前线的命令。按规定,狗不能跟军列走,但康罗伊把斯达比塞进自己的军大衣里,躲过了检查站。抵达法国后,斯达比被团长「官方默许」留下——因为它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战场直觉:它学会了分辨法语和德语口令,能提前几秒辨识炮弹的呼啸声,会在凌晨用爪子推醒沉睡的士兵,低吼着示警毒气来袭。在一次毒气攻击中,斯达比自己也被芥子气灼伤喉咙和肺部,军医救了它——从那天起,它对毒气的气味异常敏感,被士兵们称为「四条腿的毒气警报器」。斯达比不是什么经过严格训练的军犬——它只是一只流浪犬,但它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比任何军犬教官教出来的狗都更信任这些穿军装的男孩,也更被这些男孩信任。
斯达比在战场上最传奇的一幕,发生在一个被炮火犁平的法国村庄附近。1918年春天,它在战壕之间的无人区捕获了一名试图绘制美军阵地地图的德国间谍。斯达比咬住了间谍的小腿,死死拖住不放,直到美军巡逻队赶来。因为它这一次咬住的不只是一个间谍,而是一整张能决定几百人生死的地图——团长正式授予斯达比「中士」军衔,从此它有了正式的军号、军饷(折算成狗粮)、和与自己军衔匹配的军装——一件袖珍的美军卡其布外套。斯达比中士,从此不是在战场上流浪的「营区小狗」,而是在陆军花名册上有名字的正式军人。
1918年11月,斯达比在法国战场迎来了停战。它在17次战斗中服役,受伤两次(毒气+弹片),活了下来,跟着部队乘船回到美国。返程时,它的军衔高于同船很多士兵——木匠们用弹药箱板子给它钉了一张专用的甲板床。回到美国后,斯达比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会见了伍德罗·威尔逊总统、卡尔文·柯立芝总统和沃伦·哈定总统,它参加退伍军人游行时就穿着那件卡其布军外套走在康罗伊身边,所有人都在对它敬礼——不是对一只狗敬礼,是对一只在人类最黑暗的那几年里,比很多人更勇敢的生命敬礼。1926年3月16日,斯达比在康罗伊的怀里离世,享年约10岁。它的遗体制成了标本,至今仍在华盛顿的史密森尼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展出——旁边放着一行字:「斯达比中士。流浪犬。战士。第一只为美国而战的军犬。」
巴里——阿尔卑斯山上救了40条人命的圣伯纳犬
1800年,拿破仑率领的法军翻越阿尔卑斯山远征意大利。在这条人类与雪峰之间唯一的通道——大圣伯纳德山口(Great St Bernard Pass)——一座已有250年历史的修道院矗立在海拔2469米的山脊上。修道院的修道士们养着一群狗——这些狗身材庞大、白色毛发上覆盖着红色斑块:圣伯纳犬。它们的祖先很可能是罗马人从亚洲带来的莫洛索斯獒犬,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高山修道院里被培育成了阿尔卑斯山最专业的雪地救援犬。而在所有这些圣伯纳犬中,有一只被所有人记住了一百多年:它叫巴里。
巴里出生于1800年,从两岁起就不再是修道院里的「看门狗」,而是所有在这条山路上迷途之人的守护者。圣伯纳犬天生拥有两样人类无法替代的天赋:一是嗅觉——它们能在您看不见任何东西的暴风雪里嗅到被埋在雪下一米深的人的身体热量;二是方向感——即使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夜,它们也能找到回修道院最近的路。巴里的一生没有受过任何专业「雪地救援训练」——但它却独自完成了人类救援史上最不可思议的成绩:12年间,它在阿尔卑斯山的大圣伯纳德山口中,救出了超过40个人的生命。修道士们清晨打开大门,巴里已经自己冲出去了——等到天黑它再回来,嘴里叼着人手套,身后跟着一个在雪地里被冻得说不出话的旅人。
巴里最著名的一次救援,发生在一个被当地人称为「白色死神」的暴风雪之夜。传说它找到了一个小男孩——男孩独自一人,在雪地里快要冻死,蜷缩在一条冰缝的边缘。巴里趴在他身边,用自己庞大的身体盖住男孩,舔他的脸颊让他恢复知觉,然后让男孩爬到它背上,驮着他走了三公里,把他带回修道院。修道士开门时,巴里的爪子上全是冰碴血块,但背上的小男孩还活着。这个故事后来成为整个欧洲民间传说的原典——许多插图和铜版画上的「圣伯纳犬背着小孩」,画的就是巴里。虽然现代史学对「背小孩」这一具体细节存疑——更可能的情况是巴里趴下用身体温暖男孩,然后引路领人找到他——但这并不影响巴里的真实记录:40条人命,在1800—1812年的12年间,被一只没有受过任何系统训练的狗,从阿尔卑斯山的雪里一条一条捡了回来。
1814年,巴里因年老退役,被带回瑞士伯尔尼安享晚年。1814年末,14岁的巴里在伯尔尼安然离世。它的遗体被精心制成标本,至今仍在伯尔尼自然历史博物馆展出——是瑞士国家级的「镇馆之宝」。在巴黎郊外的狗公墓(Cimetière des Chiens)里,有一座巴里的纪念碑,上面刻着:「他救了40条人命,在第41条命救起时,他被误杀。」——这句碑文其实是讹传(巴里没有死在第41次救援中,而是自然老死),但各国游客依然相信这句话,因为大众潜意识里更愿意接受一个悲剧英雄:一只狗把一生都给了雪里的人,最后在救人的路上被自己所救的人误伤,然后死在雪里。这或许不是事实,但它说明了人类是如何记住巴里的:他不是「一只救了40条命的狗」,而是一种信仰——只要还有一只圣伯纳犬在阿尔卑斯山的雪里巡逻,就不会有人孤独地冻死在回家的路上。
巴尔蒂与多哥——1925年血清接力背后的雪橇犬英雄
1925年1月,美国阿拉斯加州最北端的诺姆市(Nome)进入了极夜最后的光亮。零下四十六度,白喉疫情在因纽特原住民儿童中爆发,三天之内,四个孩子死于同一症状。诺姆的医生发出了一封电报:「急需抗毒素,没有血清,诺姆将不复存在。」最近的一批白喉抗毒素在674英里(约1085公里)外的尼纳纳,唯一的运送方式——是狗拉雪橇。那一年还没有铁路穿过阿拉斯加,飞机在零下四十度的极寒中无法启动,而火车最远只能开到尼纳纳。于是,20支雪橇犬队、150多只狗,在五天内接力穿过了人类几乎不可能穿越的阿拉斯加冬季荒野——史称「1925年血清接力」(1925 Serum Run to Nome)。这是一个真实发生在北美冰原上、至今仍被写入美国中小学历史教科书的故事。
通常人们会记住最后一棒——挪威裔雪橇手贡纳尔·卡森和他的领头犬巴尔蒂(Balto)。在零下五十度的暴风雪中,巴尔蒂带着队伍在没有任何能见度的情况下盲奔了最后53英里,于2月2日凌晨5点30分把血清安全送到了诺姆。卡森后来写道:「我什么都看不见,但巴尔蒂知道路。它跑的时候,不是在看,而是在听——听雪橇板擦在冰面上,听风的方向,听自己的心跳。然后它转弯,每一次都在最应该转弯的地方转弯。」但在巴尔蒂被全美媒体封为「英雄犬」、在纽约中央公园立起铜像的时候——真正应该被记住的另一只狗,却几乎被历史遗忘。
那只狗叫多哥(Togo)。在血清接力的所有20支队伍中,多哥的队伍跑了最长的一段:共计264英里(约425公里)——超过了任何其他队伍的三倍。多哥的雪橇手利昂哈德·塞帕拉是当时阿拉斯加最负盛名的雪橇犬繁殖者和赛手。在暴风雪最猛烈的一夜,多哥在完全没有路标的情况下强行穿越已经开裂的诺顿海湾冰面——塞帕拉事后回忆:多哥每跑十米就要停下来,低下头,用前爪拍打冰面,判断厚度,再决定前进方向。如果那夜冰面在队伍的重量下碎裂,多哥、塞帕拉和所有血清将沉入海底,诺姆的孩子们会在三天内死光。但多哥没有犹豫过一次。
多哥的一生同样催人泪下。它出生时羸弱不堪,塞帕拉差点放弃它,但它用雪山上的奔跑证明了:一只狗的价值从来不由出生时的体型决定。血清接力之后,由于长时间的极限运动损伤,多哥的后腿永久瘫痪,晚年由塞帕拉照料至终。它在1929年以16岁高龄离世——比巴尔蒂晚了整整4年才获得美国国家历史荣誉。今天,在纽约中央公园你看到的是巴尔蒂的铜像——但在阿拉斯加,当你说「多哥」这个名字,每个老雪橇手都会告诉你:那只狗跑的路是巴尔蒂的五倍,跨过的死亡裂缝最多,然后安静地退出历史,把所有的掌声留给自己的同类。迪士尼于2019年出品了以多哥为主角的同名电影,《极地守护犬》导演威廉·达福主演——这部电影里有一句台词:「伟大不会抢别人的功,但它会让世界记得,谁才是真正跑过最长夜路的那只狗。」
丘吉尔与贵宾犬鲁弗斯——铁血首相的柔软禁地
温斯顿·丘吉尔,这个名字通常和雪茄、V字手势、敦刻尔克、「永不投降」连在一起。但在丘吉尔家族的所有私人物件中,最不能被历史书的钢铁滤镜所忽略的,是一只巧克力色的小型贵宾犬——鲁弗斯(Rufus)。在二战最黑暗的1941年,大西洋战役的德国U型潜艇正将英国商船一艘艘送入海底,伦敦的地铁里睡满了躲避空袭的平民——而在唐宁街10号的地下办公室,丘吉尔正在口述一份给罗斯福总统的电报草稿。他低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脚边的小贵宾犬,停下笔,撕了一段培根喂给它,然后继续口述。那一瞬间,他没有在想战争——他在想:这只狗是不是饿了。
鲁弗斯在唐宁街10号几乎是享有特权的「编外秘书」。丘吉尔的内阁开会时,鲁弗斯经常趴在会议桌下打鼾,偶尔被丘吉尔用脚轻轻蹭一下。战时内阁秘书诺曼·布鲁克爵士后来在日记里写过一句极其传神的话:「首相在面对希特勒的电报时可以眉头都不皱一下,但一旦有人说'您能不能把狗带到别的房间',他就会露出一种'这个人不懂爱'的失望表情。」丘吉尔有一只叫托比的虎斑猫和另一只叫纳尔逊的黑猫,但他对鲁弗斯的偏爱是写在历史记录里的:他在给夫人的信中多次提到「今天鲁弗斯在花园里追鸽子,这让我觉得,生活还是值得过的。」二战期间,他在致英国民众的数次广播演讲前,都会先低头看一眼鲁弗斯在不在脚边——「它还在,那世界就还没完蛋。」
丘吉尔的宠物观非常独特——他觉得猫和狗是人类面对黑暗时唯一不需要解释的存在。他曾经对传记作家说:「狗不像人,它不会在你失败的时候递给你一份判断书。它只是靠近你,把脑袋搁在你膝盖上。人类花了三万年才学会的语言,狗用三秒钟的陪伴就做到了。」战后许多年,丘吉尔晚年一度陷入抑郁症——他在回忆录中称其为「黑狗」(Black Dog)——二战战胜了,但他自己被一种无形的黑暗压得喘不过气。而他每天出门散步时,鲁弗斯还会像从前一样跑在前面,替他赶走灌木丛里的松鼠。丘吉尔说:「所有人都看见我赢了战争。只有这只狗看见我打不赢自己。」
鲁弗斯之后,丘吉尔还养了第二只巧克力色贵宾犬,他依然取名鲁弗斯——「鲁弗斯二世」。这种命名传统后来被年轻的伊丽莎白二世继承:她用Susan的名字命名了苏联赠送的柯基,也用同一个名字命名了自己的第一只柯基的女儿。丘吉尔去世后,他的后人将所有与鲁弗斯相关的照片、信件和日记编成了一本小书出版,书名叫《丘吉尔与他的狗》。在这本书的扉页上,只用了一行字概括那段跨越战争、政治与生命的故事:「在二战最黑暗的夜晚,丘吉尔身边不是他的将军,也不是他的内阁——是一只名叫鲁弗斯的贵宾犬。它唯一做的事,就是陪着他。」
老鼓——一只猎犬引发的世纪审判与「最佳犬友演讲」
1869年秋天,美国密苏里州沃伦斯堡的一个农场外响起了一声枪响。查尔斯·伯登的猎犬——老鼓(Old Drum),一只已经上了年纪的猎狐犬,被邻居利昂尼达斯·霍恩斯比射杀。霍恩斯比坚称这只狗曾屡次闯入他的庄园骚扰羊群,按照当时的法律,他有权击毙任何「擅闯私人领地的危险动物」。但伯登不肯接受——老鼓是他最好的猎犬,陪他走了十几年的密苏里原野,他不相信它「只是闯入」那么简单。他在霍恩斯比脸上看见了太多人类对动物不屑一顾的表情,决定把这件事告上法庭——他要替一只死去的狗要一个说法。
1870年9月23日,沃伦斯堡法院。这个案子已经进行了三审,霍恩斯比一方占尽优势:狗是财产,财产的损失按市价赔偿即可——一只老猎犬的市场价,当时不会超过50美元。伯登的代理律师乔治·格雷厄姆·维斯特已经47岁,他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庭审律师,但他在密苏里州议会做过州议员,写演讲稿是他最凶狠的武器。在当天的结案陈词里,维斯特放下了所有法条,没有任何引用,没有任何法律术语,他只讲了四分钟——这四分钟被后世称为「最佳犬友演讲」(The Eulogy of the Dog),至今仍是美国法学院必修的结案陈词范文,也是全球所有宠物保护组织的信条。
维斯特在法庭上说的那段话是这样的:「陪审团的各位,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可能转过身去攻击他。他精心养育的孩子,可能会忘恩负义。那些最亲近我们、我们把全部幸福和名誉都托付给他的人,可能会背弃我们对他们的忠诚。一个人拥有的金钱和名声,可能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离他而去。但一只狗——从未改变。无论主人是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它都会睡在寒冷的地面上——只要能趴在主人身边就好。它会亲吻那个没有食物可供提供的手,它会舔舐那个在残忍世界面前从未给过它任何伤痕的手。当财富如烟散去,当名誉如尘坠落,它仍然像太阳在天空中行走一样恒定不变地爱着主人。如果命运让一个人被全世界遗弃,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只有这只忠诚的狗不会要求任何比陪伴更高的回报——它仍然站在主人身边,甚至在主人死后,它仍会在主人冰冷僵硬的遗体旁守候,直到有人来。」
陪审团听完这段四分钟的演讲后,几乎不需要任何讨论——他们判定伯登胜诉,霍恩斯比赔偿550美元。这个金额在1870年远超一只老猎犬的「市场价」——但陪审团不是在为一只狗的「价格」下定论,而是在为「一只狗和一个人之间看不见的东西」下了一个判例。这场「老鼓案」的判决,后来被列为美国动物法律保护史的第一个里程碑。而维斯特的那段结案陈词,则以「最佳犬友演讲(The Eulogy of the Dog)」的名字,被刻在沃伦斯堡法院门前的铜碑上。两百年过去了,只要提起「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这句话——追到源头,就是1870年秋天,一个47岁的律师站在密苏里的法庭上,为一只死去的猎狐犬要了一个真正的说法。
特里——绿野仙踪里全世界最著名的凯恩㹴托托
1938年,米高梅公司的选角导演在好莱坞一间犬舍里看到了一只不起眼的小型凯恩㹴——它耷拉着耳朵,眼神机警得像随时准备从镜头前逃跑,个头不到正常凯恩㹴的一半。它的驯犬师卡尔·斯皮茨是二战前好莱坞最忙的「狗演员经纪人」,在片场给这只狗取了一个艺名:特里(Terry)。1939年,《绿野仙踪》(The Wizard of Oz)开拍,特里被选中饰演桃乐丝的小狗托托。没人想到,这只曾被好几部电影拒之门外的小狗,将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成为全美收入最高的动物演员,并且把这个角色牢牢锁进世界电影史的前排座位,一百年后都无人替代。
《绿野仙踪》片场上,特里有一个很特别的习惯:拍摄时只要朱迪·嘉兰(饰演桃乐丝的16岁少女)不在它视线范围内,它就会开始转圈,四处找她。导演维克多·弗莱明发现后大喜过望——这不是麻烦,而是天赋:在桃乐丝被旋风卷走的场景里,特里的找主人本能完全不需要表演。它被塞进朱迪怀里,篮子一晃,它就自动用爪子扒紧篮子沿用鼻子戳她的脸——这一幕不是剧本,是特里真的不想跟朱迪分开。片场的工作人员后来把这形容为:「特里不是在演戏——它只是认为朱迪就是它的主人,而这部彩色电影不过是一部关于它们俩出门散步的超长纪录片。」
特里的片酬在当时堪称惊人:它每周的拍摄报酬是125美元——相当于今天的2000美元左右——而同年美国的人均周薪只有约25美元。换句话说,这只小狗的工资是普通美国人的五倍。它用这笔钱给自己挣来了一间专属的带空调的犬舍、一辆接送专用车,还有一块在卡尔·斯皮茨家里放六张照片的专属相框。在《绿野仙踪》片场的一次事故中,特里的爪子被一名群演踩到骨折,米高梅立刻给它安排了专门的宠物医生驻组。好莱坞从此不再把这只狗当「道具」——电影工业第一次意识到,一只动物演员和人类演员一样,会害怕、会受伤、会需要一个休息的角落。
特里一生一共拍摄了17部电影,包括1942年的《乱世佳人》续集性质的彩蛋短片、和一些今天已经散佚的黑色电影。1945年,12岁的特里在卡尔·斯皮茨的家中离世。斯皮茨在自家后院给它立了一块石头,上面写着:「特里。一只小凯恩㹴,曾在一场暴风中紧紧抓住竹篮,也紧紧抓住过全世界的心。」这块碑没有对任何来客提起《绿野仙踪》——它只是在说:有一只狗,她在闪光灯下跑了七年,穿过彩虹桥之后,全世界都还记得她叫托托。2011年,特里的生平被写进了好莱坞永久档案,馆藏编号「Toto/Terry #1」。」
拿破仑和他的狗——一个征服者的唯一软肋
1814年4月,拿破仑·波拿巴被欧洲反法联军击败,退位后被流放到地中海的厄尔巴岛。一个曾统治半个欧洲的男人,如今辖地只剩一座小岛。随他一起登上流放之船的,除了一小撮忠诚的滑铁卢老兵外,还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一只名叫穆斯塔什的卷毛比熊犬。拿破仑在帝国最辉煌的岁月里从不在公开场合表露任何对宠物的依恋——唯一一次,是他在蒂尔西特和约签署后给妻子约瑟芬写信:「顺便说一句,穆斯塔什今天在你床上打了个滚,现在你的枕头上有狗毛。我不允许任何人在你枕头上打滚——但它是例外。」
但拿破仑一生中关于狗的最著名事件,却发生在一次与战争无关的夜晚。1801年,在意大利的马伦戈战役后,法军清理战场时发现了一只蜷缩在一名阵亡法国士兵身旁的狗——一只白色的小猎犬。这只狗守在主人的尸体旁已经超过两天,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喉咙里发出不间断的低吼。士兵们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拿破仑。拿破仑穿着沾满泥浆的靴子,站在燃烧的战场边缘,看着那只狗在尸体旁不肯离开。据说,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着身边的军官说:「这只狗让我比任何敌人的投降都更清楚地看见了——什么叫忠诚。」他转身离开时,对随从加了一句:「从今以后,我们的士兵如果阵亡了——至少把他们的狗一起带走。别让任何一只狗,在战场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站起来的人。」
滑铁卢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圣赫勒拿岛——这是拿破仑最终的牢笼,一座位于南大西洋正中央的孤岛,距离最近的大陆有近2000公里。穆斯塔什没有被允许随行——英国人拒绝将任何「法国宠物」视为合法的流放随身物品。拿破仑独自在朗伍德庄园度过了生命最后的六年——没有穆斯塔什的狗毛,没有约瑟芬的信,只有南大西洋永无止境的海风。1821年5月5日,51岁的拿破仑在圣赫勒拿岛死于胃癌——或者如后世的阴谋论者所说,死于慢性砷中毒。清理遗物时,他的贴身仆人路易·马尔尚在他的床头柜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缕白色的狗毛,穆斯塔什的狗毛。一个征服过半个欧洲的男人,在世上最后一座孤岛上,唯一扣在身边的,不是勋章、不是佩剑,而是一只比熊犬的毛。
拿破仑死后,穆斯塔什被约瑟芬的家人收养,在一座普罗旺斯的庄园里度过余生。1842年马尔尚出版回忆录时,首次向世人披露了那几缕白色狗毛的存在。法国记者们花了整整二十年想要确证:那个布袋是不是真的存在。直到1860年代,拿破仑家族后裔的一名管家在拍卖会上证实了这件遗物,并附上马尔尚的手写卡片:「皇帝用这只狗教会了自己一件事——你可以输掉一个帝国,但不能输掉那条在无数个夜晚等你推开卧室门的小白狗看着你的眼神。」
乾隆的猎犬——郎世宁笔下的皇家名犬图卷
1735年,爱新觉罗·弘历登基,年号乾隆。这位在位六十年、退位后仍掌实权的长寿帝王,除了「十全老人」的称号和几万首御制诗,留给后世最意外的文化遗产之一,是十幅狗的画。准确地说,是十幅由意大利传教士画家郎世宁(Giuseppe Castiglione)在乾隆年间奉旨绘制的宫廷猎犬肖像——《十犬图》。这十幅画至今珍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是全世界现存最早、最完整的以中国本土犬种为主题的写实绘画系列。乾隆可能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用「皇家画师」为每一只猎犬单独画像的皇帝。
郎世宁1688年生于意大利米兰,27岁来华,历经康熙、雍正、乾隆三朝,是清代最著名的宫廷画家。乾隆命郎世宁绘制《十犬图》的初衷,是令画师如给皇子一般,为这些在皇家木兰围场南征北战的猎犬一一立传——每幅画上都有乾隆亲笔题写的犬名和诗。十犬之中,最为外界熟知的是一只叫「霜花鹞」的细犬——「鹞」即是猎鹰,意指其迅捷如鹰。中国细犬是一种体型流线、腰细腿长、双耳尖立的古老猎犬,传说在唐朝时便随波罗球传入高昌回鹘,在清朝时成为皇家围猎的专属品种。乾隆为霜花鹞题的御制诗:「双眸寒星,四蹄追风。出如脱兔,入如伏龙。」——一个皇帝对猎犬最大的敬意,就是把它当成一把正在奔跑的弓。
《十犬图》中所绘猎犬,皆为乾隆在每年秋季的木兰秋狝大典中亲自挑选的御用猎犬。其中至少包含四种至今仍活跃在中国大地的本土犬种:中国细犬、藏獒、蒙古细犬和山西土猎犬。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画中有两只藏獒——一黑一黄,身型庞大但姿态沉静,不是欧洲绘画中凶猛咆哮的「东方猛兽」,而是如寺庙石狮一般端坐,注视着画外的君王。郎世宁的笔触融合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透视法和中国工笔画的线条——西画技法画狗毛根根分明、光感逼真,中式留白让每一只狗都像站在皇家庭院里呼吸。这十幅画,在世界宠物美学史上不可替代——因为这是人类第一次不以「品种标准」或「功能用途」来系统描绘狗,而是以「肖像」的形式,把狗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来正视。
乾隆一生拥有过多少狗,史书无载。但从郎世宁的画中,可以看到一只叫「乌獒」的黑色藏獒,从乾隆32岁一直画到了68岁——乌獒在36年间多次出现在不同的画作和宫廷宴饮的题跋中。一个日理万机、在乾清宫里做了整整六十年最高决策者的皇帝,为同一只狗留了跨越三十多年的笔墨——这不叫奢侈,这叫「乌獒,你比朕的许多臣子更长久地陪在我身边。」嘉庆四年正月初三日(1799年2月7日),89岁的乾隆在养心殿驾崩。在他去世前一年,《十犬图》中被乾隆在题诗中道过「愿见来春」的细犬「墨里藏针」已于两年前先于帝王而逝。没有人记载乾隆在得知墨里藏针去世后的反应——但在那一年之后,《十犬图》中再也没有新增任何画作。乾隆用后半生的笔和画,为中国的狗写下了一部没有文字的正史——当你今天在任何一个中国本土犬种的资料里看到「宫廷猎犬」这四个字时,它的底本,就是郎世宁笔下的那十只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