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猎巫的牺牲者、大航海时代的船猫、600 年故宫御猫,4 幕另类角色。
黑猫与中世纪猎巫：一场持续三百年的误杀
在中世纪的基督教欧洲，猫——尤其是黑猫——的命运，几乎是和巫术审判绑在一起的。要理解这种偏见，得回到公元 1 世纪的罗马帝国。在罗马人眼里，猫是"自由、独立、不听人话"的象征；基督教兴起后，这种气质被重新解读为"不服从神的安排"。公元 4 世纪的宗教会议上，猫被某些神学家与异教、魔鬼、撒旦联系在一起——异教徒的某些仪式里会用猫，基督徒于是把所有猫都打上了"嫌疑"的标签。这种偏见起初还只是道德上的，到了 12-13 世纪，它开始变成法律和暴力。
14 至 17 世纪是欧洲"猎巫"的高峰期。1487 年，神学家海因里希·克雷默（Heinrich Kramer）写出《女巫之锤》（Malleus Maleficarum），这本书成为整个基督教世界"辨认女巫"的官方手册——里面把"女巫身边必有黑猫"列为铁律。黑猫在当时被描述为"撒旦的化身"（familiar spirit）——一种协助女巫施咒的低等灵体。于是，"杀女巫之前先杀猫"成为一种默认操作。在法国、德国、苏格兰、英格兰的低地村庄，猫咪成批被活活烧死、被吊死、被从塔楼上扔下——据动物史学家估算，仅 16 至 17 世纪两个世纪里，欧洲就有数 10 万只猫被以"巫师化身处决"的名义处死。这一规模，是 20 世纪以后任何一次猫的"集体悲剧"都难以企及的。
猫的减少带来一个生态链的崩塌：鼠类失去天敌。14 世纪中期，欧洲本就是黑死病（1347-1351）的重灾区——鼠疫杆菌（Yersinia pestis）以跳蚤为媒介、以老鼠为宿主，在整个欧亚大陆扩散，约夺去欧洲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口（2500 万至 5000 万）。关于黑死病与"杀猫运动"的因果关系，学术界一直有争议——但越来越多研究表明：在黑死病大流行的几个峰值期，恰好也是各地"杀猫最严酷"的时期。1988 年，历史学家罗伯塔·吉尔克里斯特（Roberta Gilchrist）在一项考古研究里指出：14-15 世纪英国修道院的猫骨突然减少，与鼠疫的流行存在时间上的强相关。换言之，那场让欧洲人口断崖式下跌的大瘟疫，部分责任在人类的偏见上。
猎巫运动在 17 世纪末开始退潮：一方面是启蒙运动让人们重新审视迷信，另一方面是城市化和粮食仓储技术让"老鼠"这个旧敌人的威胁减弱了，猫在 19 世纪重新成为欧洲家庭里司空见宠的伙伴。19 世纪晚期到 20 世纪，黑猫的形象发生了 180 度反转——在英国约克郡，黑猫是"好运"的象征；在大洋彼岸的美国，"黑猫走过面前"变成一个经典的不祥之兆。作家爱伦·坡 1843 年发表的《黑猫》把"黑猫=不祥"的意象写进了文学史；19 世纪末的英国，"黑猫烟草"（Black Cat cigarettes）和"黑猫牌鞋油"（Black Cat polish）则用相反的方式营销。今天的黑猫依然是西方万圣节的标志之一，但这种"标志"在冷静下来看，更像是一场集体记忆的提醒：人类曾经为一种迷信，杀害过几百万只猫。
补充视角：补的另一面
大航海船猫：没有制服的水手
如果你穿越回 16-18 世纪一艘远洋帆船的甲板下舱，你会看到的头号问题不是风浪、不是疾病，而是老鼠。木质船体、储存的干粮、装在木桶里的咸肉、随地便溺的船员——这些都让帆船成为老鼠的"伊甸园"。一只老鼠不仅偷吃 10 倍于自身体重的食物，还会在粮袋里留下粪便、咬断缆绳、传播鼠疫、斑疹伤寒等疾病。在抗生素还不存在的年代，船上死人的原因有一半是"病"，而"病"的背后常常就是"鼠"。所以，从 16 世纪大航海时代开始，几乎每一条远航船只都至少养一只猫——它们是船上除领航员、厨师、舵手之外最不能少的工作人员。
船猫没有制服，但它们通常具备几种"理想资质"：一，捕鼠能力强——通常选成年、有多次捕鼠经验的"老手"；二，能适应摇晃的甲板——小猫在颠簸中容易晕船，所以老水手更喜欢 2 岁以上的成猫；三，不挑食、能在咸肉和饼干屑之间凑合；四，性情相对稳定——暴躁的猫会在甲板上乱窜，影响水手操作绳索。19 世纪英国皇家海军的舰猫记录显示，最受欢迎的船猫品种是"船务短毛猫"（即今天的欧洲短毛猫、美国短毛猫的早期版本）和玳瑁色猫——因为玳瑁被认为"运气好"。在荷兰东印度公司的 VOC 商船上，常见的是荷兰船猫（Dutch ship's cat）——一种强壮、警觉、常呈虎斑色的猫，基因上接近今天的欧洲短毛猫。
航海史上最著名的船猫，可能要数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库克（James Cook）船长带过的几只。库克的三次远航（1768-1771、1772-1775、1776-1780）都带猫登船——他是个做事认真到近乎偏执的航海家，他清楚一只好猫对一支船队的意义。第二航次中，库克在日志里记下：他给塔希提（Tahiti）的岛上带去了一只公猫和一只母猫，希望"它们能改善我们的晚餐，也改善岛上居民对老鼠的态度"。可惜库克的这对猫并没有在塔希提繁衍生息下来——但这一笔记录本身，让我们看到了 18 世纪英国人已经在系统地使用猫作为"生态工具"。库克船长的船猫有名有姓：第一次航次的猫叫"猎手"（Hunter），第二次叫"詹姆斯·尼莫"（James Nemo）。
在 20 世纪的航空史上，也有一只猫扮演过"空勤"角色。1927 年 5 月，Charles Lindbergh 完成了人类首次单人不间断跨大西洋飞行——但在这之前，他驾驶的"圣路易斯精神号"（Spirit of St. Louis）飞机驾驶舱里，常年住着一只叫"伊格勒"（Igor）的虎斑母猫。Igor 是 Lindbergh 在圣路易斯降落时，从机场地勤那儿"领养"的——据说 Lindbergh 觉得有猫在驾驶舱里，"能让飞机感觉像是家"。不过，1927 年 5 月那场改写历史的跨大西洋飞行，Lindbergh 没有带 Igor——单座飞机里装不下多余的小生命。Igor 后来被留在新泽西州继续被 Lindbergh 照顾，最终以约 11 岁的高龄自然死亡。它不是一只"导航猫"，但它是那个航空英雄时代里，最有温度的小细节之一。
船猫虽然不是"正式船员"，却享有不少"特权"：它们可以在船舱里自由走动、睡在船员吊床的脚头、分到与水手等量配给的腌肉、有时还能得到额外的"鲜鱼奖赏"。在英国皇家海军，19 世纪的舰猫甚至有自己的名字和"服役编号"——HMS Amethyst 上的"黑眼睛"（Blackie）就因为捕鼠有功被记入舰史；HMS Sheffield 的舰猫还获得过"海员长"的奖章。等到蒸汽船取代帆船、储物条件改善之后，船上的鼠患减轻了，船猫的传统慢慢淡化。但直到 20 世纪 60 年代，英国皇家海军的舰艇上还保持着"舰猫编制"——最后一只被官方承认的皇家海军舰猫，是 HMS Blackwood 上的"凸眼"（凸眼猫,凸眼），它于 2003 年被一只水手家庭领养，正式结束了近 5 个世纪的舰猫传统。
补充视角：补的另一面
故宫御猫 600 年
1420年(永乐十八年),明成祖朱棣下令在元大都基础上修建紫禁城,1421 年正式迁都北京。宫殿落成的同一年,宫中开始大规模养猫——这是「御猫」一词最早的源头,距今整整 600 余年。
明代设「猫儿房」专门管理御猫,由内官负责喂养,挑选其中最佳者冠以「某老爷」「某小姐」的称号。清代养猫更盛,乾隆皇帝曾为一只心爱的狮子猫题诗,并用玉雕猫作陪葬。雍正年间,宫中绘有《猫蝶图》,寓意「耄耋」,可见御猫在宫廷生活中地位之高。
2014 年起,故宫工作人员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多张御猫生活照,这些猫被网友纷纷起名:霸气凶悍的「鳌拜」、温柔爱蹭腿的「庄主」、有灵气又胆小的「如意」,还有「小牡丹」「二毛子」等。每一只都成了故宫的「非官方代言人」。
2019年,故宫出版社推出纪实摄影集《故宫御猫记》,记录了数十只御猫的日常起居,以及它们与 600 年宫殿的故事。这本书迅速成为当年文创爆款,带动了「故宫猫」系列笔记本、冰箱贴、贴纸的全面出圈。
600 年来,御猫的身份从「捕鼠官」变成了「故宫的活文物」。它们世世代代住在这座红墙黄瓦的宫殿里,看着王朝更迭,如今每天仍在太和殿的屋脊上踱步,在断虹桥的石栏上晒太阳——它们是这座世界最大木构建筑群里,最柔软也最古老的居住者。
招财猫起源：江户时代豪德寺
1652 年前后,江户世田谷城城主井伊直孝(当时还是家老)狩猎归来,经过豪德寺门口。寺内一只猫突然向他招手,神态温顺。井伊直孝觉得有缘,便下马入寺休息,谁知刚离开,天空中就电闪雷鸣下起暴雨——若没进寺躲雨,恐怕要出事。
井伊直休后来与豪德寺结下深厚因缘,将世田谷城迁至此处。寺中那只向他招手的猫,被尊称为「招福猫儿」,井伊家还为它修了猫冢,供奉至今。这只猫,被许多学者视为「招财猫」形象的源头。
招财猫分「公猫举右手」与「母猫举左手」:公猫举右手象征「招财进宝」,母猫举左手象征「招客迎宾」,合在一起便是「财源广进,客似云来」。颜色也有讲究——金色象征财富,黑色辟邪,白色纯净,红色无病无灾。
如今的东京世田谷豪德寺,设有专供「招猫」的「招猫殿」,供俸着无数只被信徒们「还愿」留下的小招财猫,密密麻麻摆满了整面墙。每年正月,这里都会举办「招猫祭」,成为东京最具特色的新年地标之一。
招财猫从豪德寺走出江户,经 200 余年,逐渐成为日本全国家家户户、店铺门口的标配吉祥物,后又随日本商品文化传入中国、东南亚与欧美,成为最具辨识度的东方文化符号之一。它的「招财」,其实从一开始招的不是金子,而是那份让人愿意停一停脚的温柔。